• 新年献文:语文“生命化课堂”本源探索(二)李震


    三、汉字之产生体现了生命化特质


    语言是文字的基础,语言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产生了文字。语言是听觉的、有声的、在场的交流方式,文字是视觉的、无声的、不在场的交流方式。西方语言的基本单位是音义结合体,重“言”;汉语的基本单位是音形义结合体,重“文”。中国是用文字来控制语言的,所以,我们要谈语文,首先应该谈文字。我想从汉字的起源、性质、特点和功能等方面,来透视语文教学的生命化特质。


    汉字是华夏民族文化认同的根脉。关于汉字的起源有“图画说”“契刻说”“八卦说”“结绳说”和“仓颉说”等,其中以“仓颉造字说”最为典型。据《黄氏逸书考》辑《春秋元命苞》述仓颉:“仓帝史皇室,名颉,姓侯岗,……生而能书,及受河图录字,于是穷天地之变,仰视奎星圜曲之势,俯察鱼文鸟羽、山川指掌,而造文字。”《论衡》中亦描述了“双瞳四目”的仓颉,他“仰观奎星圆曲之势,府察龟纹鸟迹之象、博采众美,合而为文。”传说仓颉是黄帝的史官,其可信性在于文字产生在国家形成的过程中政事往来的需要,巫史与文字有着密切的关系。在甲骨文中,“史”与“事”是同一个字。“史”字从“中”,“又”是手,以手执中正是史官的形象。据学者研究,“汉字的主要源头是原始图画;契刻、结绳、指事性的陶符等,可能对汉字的形成产生过某种程度的影响,但不会是主要源头。”[1]不管怎么理解,有一点可以肯定,先哲们已经能巧妙地运用智慧模仿世间物象为其造型,进而达成具备某种形象特征、具有一定表意功能的文字符号。汉字和埃及圣书字、古代苏美尔文字、原始埃兰文字和克里特文字等,同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汉字和这些古老的文字一样,都经过由图画文字到表意文字的阶段;而它与其他古老文字不同的是,那些古文字在演变中有的停止使用而丧失了生命力,有的变成了拼音文字,有的甚至不可识读,被外来文字取代,惟有汉字绵延数千年,记载了华夏先哲的卓越智慧,而成为世界上惟一仍在继续使用的有着严密体系的表意文字。汉字从甲骨文算起,也已经有三千四五百年的历史。


    我们观察原始绘画和岩画,和文字有许多相近或相通的地方;尤其是大汶口陶器符号是我国新石器时代中期的一种文化,和古汉字存在着明显的联系。从在河南渑池仰韶村出土的仰韶文化时期陶器上的鹳鱼石斧图花纹来看,这幅画记录了以鹳为图腾的氏族战胜、兼并了以鱼为图腾的氏族的历史事件。实际上这具有写实意义的彩陶图,负载着生命的意义,表达了人类的生命活动,是生命活动的反应,反映了当时人们的信仰或者祈求;彩陶图的构图、技法,被早期的文字所借鉴吸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再看岩画,也叫崖壁画、崖画,在江苏、内蒙、宁夏、青海、新疆、西藏、安徽、福建等地都有发现,内容十分广泛;岩画中的一些动物和器物的构图与甲骨文十分相像。应该说,原始图画和岩画对文字的起源产生过重要影响,但它们本身不是文字,因为文字是记录语言的一个系统,在一定范围内是约定俗成的。专家们通过对北美印第安人车偃部落父子汇款信和我国东巴巫师的创世经文的研读,认为在原始图画和岩画到文字之间还经历过一个图画文字阶段。汉字没有典型的图画文字材料发现,只是先后从大汶口陶器上发现八个图画符号“戉”“斤”“旦”“封”“皇”等,这些符号和后来的甲骨文、金文极为相似,应该是更为古老的汉字样品。[2]以形表意的文字在其他民族早期大多未能冲破时空的限制,惟有汉字绵延了数千年,传承了中华文化。这也反映了先民的重形感重体验的认知思维特点。汉字实现了对图画的扬弃,保留了图画美学元素的基因,完成了文字本质属性的转型,直到隶变,真正是“凤凰涅槃”,“形成了一种既富于美学内涵,又富于审美创造空间的视觉形态系统。”[3]


    汉字具有超越方言分歧的神力,被人们长期使用,在使用的过程中,经历了古文字和今文字两大发展阶段。学者们把早于隶书的汉字的各种不同形体(包括甲骨文、金文、大篆和小篆)统称为“古文字”,把晚于隶书的各种形体(包括隶书、草书、楷书和行书)统称为“今文字”。从殷墟甲骨文来看,甲骨文是中国商代后期(前14—前11世纪)王室用于占卜记事而刻写在龟甲或兽骨上的文字。这些富有情趣的文字中有许多象形文字非常注重突出实物的特征,图画的痕迹非常明显,突出了表意性。像“人”“日”“月”“雨”“山”“水”“刀”“木”等就是客观实物的描画,像“鹿”“犬”“牛”“龟”更是栩栩如生。汉字的基础是“依类象形”,汉字的根本特征是“因形示意”,但这里的“形”是先哲们对万事万物的“纹理”加以抽象和区别后的文字图像,“已不再是事物的自然之形,而是凝聚着人的概括的事物本质”。[4]


              四、汉字之“人本性”反映了生命结晶化智慧


    我国对文字的传授在春秋时期就有了重要地位。《周礼·地官·保氏》:“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5]“六书”一词最早见于此。但“六书”的具体名目是什么,直到西汉末刘歆才提出来,加以明确;对“六书”名目的具体界说是许慎,他的《说文解字》运用“六书”理论去分析了9000多个汉字。我们知道,《周礼》是春秋时期的作品,《周礼》提出“六书”,并说明当时社会已经把“六书”作为重要的教学内容,这说明春秋时期的人们已经对汉字结构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准确的归纳,由感性认识上升到了理性认识,提炼为“六书”,形成了成熟的理论。学界有种观点认为到许慎才形成成熟的汉字构造理论,是不妥当的。因为在春秋时期既然有了抽象出来的概念“六书”,又作为教学内容,是不可能没有具体阐述的,只是我们尚缺乏佐证材料罢了。


    汉字具有很强的可视性,“象形”统率着“六书”,几乎渗透所有的汉字。文字学家姜亮夫说:“除了象形字, 其它五种构字方法归根到底也还是象形的。”汉字的形体造型,展示出种种鲜活的生命形象和无尽的生命信号。如“羊”突出头部双角弯曲,显示着一种温驯;“木”的象形,画出树木的形状,有根有枝;“马”画出马的形状,画出了马的头、足、腹、尾、鬃,突出鬃毛飘动,显示着一种剽悍;“水”像流水形,突出波纹起伏,显示着一种流动;“山”像山岚起伏形,突出峰峦向上,显示着一种雄峙之美;“田”的象形,像阡陌分成的田块形。汉字的本体是字形,字形是承载丰厚的语言信息和文化信息的物质载体,是生命活动的产物,反映了生命的信号。汉字“虽是用自然的材料借以表现,或且取自然的现象做象征,取自然的形体做描写的对象,但他决不是一味的模仿自然,他自体是一种自由的创造。[6] 这些汉字的象形化造型特征来源于自然,渗透着先民们的自然价值观。


    汉字反映了先民的生命活动。像“贝”,像贝壳之形。“贝”在古代曾作为货币,所以从贝的字与财富有关。如贾、赠、财、贫、贵、買等。所以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古者货贝而宝龟,周而有泉,至秦废贝行钱。”[7]可见中国古时曾经用贝壳当作交易的媒介物,到了周代人们开始把“布”、“泉”作为货币使用,“布”本来是一种麻布,但到了周代就有货币的功能了。从“贝”,可以看出先民的社会生活。又如“示”字,许慎在《说文解字》里说:“天垂象,见吉凶,所以示人。”[8]说明“示”表示日、月、星从天垂下,人们可以通过它来观天象,察神事,甲骨文的象形字“示”,解释为古人崇拜的木柱或石柱。反映了先民相信自然界的一切是由神来主宰的意识,他们有可能把某一件事物当作崇拜的对象,“木石崇拜”就是古人崇拜神灵的一种文化活动。又如“祝”字,执行诅咒的人在上古称为“祝”,“祝”字从“示”从“人”从“口”,像一个人跪在神坛前,张大了嘴在祈祷。孔子的弟子子路死了,他大声哀叹说: “噫,天祝予!” (哎呀,上天要诅咒我哪!)[9]《诗经》里多处提到“祝”。如《诗经·大雅·荡》:“侯作侯祝,靡届靡究。”[10]国王和大臣相互诅咒,造成天下大乱。写着祝词的木版称为“祝版”,与神灵交流的地方叫“祝祠”,实行诅咒的司仪是“祝宰”。


    汉字反映了先民的生命状态。“僕”字很有意思。甲骨文中的意思就是供人役使的人。这个字充分描摹了古代一个奴隶的样子:头上插了“辛”,“辛”是古代刀刑的形象;两手捧着一个装有杂物的簸箕;其臀部还拖着尾巴,这是当时奴隶的制服。这个字把当时奴隶的生命状态惟妙惟肖地描画出来了。表动作意思的字,就用两个或三个图形组合起来,通过会意来体现。例如“步”,两“止”(脚)相错,表示前行;“牧”是“牛”和执鞭的人的会意,有执鞭赶牛的意思;“休”是人在树下休息。再如“耕”,就是犁田犁地,是开山辟地的具体行为,“耕”的小篆字形是“从耒从井”。“耒”是“手耕曲木”,是手耕的器具。“手耕”是牛耕以前的一种耕作方式。“井”谓井田。上古为井田,井田为一种农耕生产方式。把“耒”和“井”合起来会意,可以看出“耕”的意思就是使用农具在当时的农作田亩上耕作。这是上古社会时人们劳作的生命状态。再看“稷”。由于“禾”用来泛指谷物类作物,“粟”有用来泛指河谷成熟后的种子,作物“谷子”的专用名称,一直保留着“稷”。“稷”是中国古代最早采入耕种而居于首位的庄稼,它是由“莠”即狗尾草这种植物直接驯化来的。甲骨文“稷”字形由两个构件而组成,一个手持的禾苗,一个是跪着侍弄禾苗的“人”。就其字形而论,这不是一个嘉禾的名称字,而是一种生产活动的行为方式图。


    汉字反映了先民的审美意识。汉字选择方块结构,字字独立,体现出形美。每个字都可以构成一幅生动优美的图画。像“虎”和“鹿”的象形,该繁则繁;像“牛”和“羊”的象形,该简则简。汉字大部分为合体字,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部分组成。如左右结构、上下结构、包围结构以及品字型结构等。偏旁与主体,部分与部分之间和谐结为一体,体现出“立象尽意”的意美。汉字是以象形为基础的表意文字,是一个以形达意、并与思维直接联系的表意系统。它显示了中国人对自然美的高度理解。汉字不仅形美以感目,而且意美而感心。尤其是甲骨文带有写意性,造字者按照人的眼光去关照和呈现事物,体现出意象性方式,汉字的形态与对象之间具有言此意彼性,形体虽不酷似对象却能使人意会到对象。如“女”的甲骨文字形像一个拘敛的女人屈身静坐之形,既反映了女人形体的真实特征(象),其女人“拘敛”之态也反映了造字者对女人的主观意识(意)。又如“伐”和“戍”,都是“人”“戈”会意。“伐,击也。从人持戈。”(《说文》人部)“戍,守边也。从人从戈。”(《说文》戈部)段玉裁说:“戍者,守也,故从人在戈下,入《戈部》;伐者,外击也,故从人杖戈,入《人部》。”[11]这也体现了一种对事理或事件的主观理解形式。人们从这些形象蕴含着的事理中, 可观照到汉民族的力量、智慧和才能, 引起精神愉悦。


    汉字深刻反映出汉族人的感情和复杂的心理过程。时间名词“暮”,初始字是“莫”。甲骨文和金文的“莫”是个会意字,从“日”,在“艸”中,表示太阳西沉在荒野草丛之中,夜晚就要来临。呈现了造字者那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有一天将告结束的凄楚悲凉,也有往昔辉煌不再的无奈。汉字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字是内省活动的表述。如“梦”字在甲骨文里像一个人睡在床上以手拭目,表示寝有所见;“善”字像双手捧羊肉进口以示味之鲜美,表现对事物的赞赏;“患”字好像忧虑穿心等。这些字反映的都是个体心理感受,把自己作为认识的对象。在创造这些字的过程里人认识自己,拥有自己的观念,与自己进行沟通或传播,汉字的形意结构特征更强化了这种功能。


    汉字这些原始符号是表现生命和表现情感的符号,能唤起人们美妙的情感。我们从中能解读出先民们的喜怒哀乐,汉字组合成词汇、句子后,又创造出了新的意象,产生新的精神力量。诗人刘湛秋曾说:“它们可不是僵硬的符号,而是有着独特性格的精灵。……这些有影无形的图画,这些横竖勾勒的奇妙组合 ,同人的气质多么相近。他们在瞬间走向想象,然后又从想象中流出,只在记忆中留下无穷的回味。这是一些多么可爱的小精灵呵。”[12]


    而汉字又不同于西方的拼音文字,汉字具有“人本”性。所谓“人本”性,就是从人看事物,汉字的“义”不是指精确描摹的原型而是关于表达对象的动机方式,也就是“据义构形”的原则。汉字的“义”往往是人参与其中的、与人文环境互为关照的、动态的、内容上自足的表达,体现了主体与客体、心灵与肉体、人与神的和谐统一。正如著名学者姜亮夫先生所说:“整个汉字的精神,是从人(更确切一点说,是人的身体全部)出发的,一切物质的存在,是从人的眼所见、耳所闻、手所触、鼻所嗅、舌所尝出发的(而尤以‘见’为重要)。……表高为上视,表低为下视,画一个物也以与人的感受的大小轻重为判,牛羊虎以头,人所共知也,龙凤最详,人所崇敬也。总之,它是从人看事物;从人的感能看事物。……汉字不用其物的特征表某一事,只是用‘人本’的所有表一切,这还不是人本而何?”[13]这种“人本”性使“字”中有“人”。因此,以语言文字学习为主要内容的语文教学,应该尊重语言文字的内在规律,把语言文字作为“生命”的结晶化智慧,重视体验和感悟,着眼于“人”的发展。


    通过对汉字起源和性质、功能和特点的分析,我们可以了解到汉字来源于先民们主体生命对自然生命的模仿,汉字不仅仅是表达概念的符号,而是一个个表现生命的单位,因而能唤起人们超出于语言符号的生命体验;汉字形体凝结着造字者生命的经历和经验,是造字者“心灵的图像”,体现出主体体验的思维特征;汉字结构往往是造字者化抽象为具象的结果,许多原本无形可象的字都带有了浓厚的象形色彩,使得汉字独具魅力。如表示季节的“春”字,由“木”“屯”“日”组成了一幅生机勃发的画面:植物萌芽,破土而出,林木青青,春日迟迟。用阳光、种子、树木这三个物象,把“春”从混沌的时间之流切分出来,意味着我们的祖先已进入了农业时代。这就是我们祖先的生命智慧。


    由此看来,根据索绪尔言本位文字观,认为文字是记录语言的工具。这就使文字没有了自己独立的价值,这也许符合西方拼音文字,但对汉字来说,是不公正的。我在前面分析过,语言是文字的基础,语言发展到一定阶段就产生了文字。语言是生命的有机组成部分,体现了生命的潜质和天性,而文字又是语言的家,凝聚了人类对有声语言精细把握,语言只有在文字那里才能获得自己存在的高级形式,才能被凝视和被物化,成为可自主加工、反思、批评的对象。语言又是文字的根,因为只有借助语言,文字才获得了存在的价值。“当人类能利用文字来反思语言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人类对自己的思维本身、对自我、对精神的反思意识的诞生。语言在文字那里发现了自己,思维在文字中获得自己的存在,人类在文字中实现了自己的理性和主体性。”[14]这段话,非常深刻地说明了“人类”“语言”“思维”“文字”四位一体的关系。






    [1]潘玉坤.汉字的性质[M].郑州:大象出版社,200723.



    [2]参见潘玉坤.汉字的性质[M].郑州:大象出版社,200713-19.



    [3]陶霞波,刘志基.汉字艺术[M].郑州:大象出版社,200712.



    [4]申小龙.语文的阐释[M].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5.



    [5]杨天宇.周礼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6]宗白华. 艺境 •美学与艺术略谈[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7.



    [7]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63:129.



    [8]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63:7.



    [9]刘尚慈.春秋公羊传译注[M].北京:中华书局,2010.



    [10]诗经[M].杜若明注.北京:华夏出版社,1998:545.



    [1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381425.



    [12]刘湛秋.神奇的汉字[J].北京:人民日报,1987.9.27.



    [13]姜亮夫.古文字学[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9:56-57.



    [14]孟华.汉字:汉语和华夏文明的内在形式[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48.


     


     


     

    时间:2014-01-01  热度:353℃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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